小兽的自我修养

      在这条街上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已经找她找很久了。仿佛他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仿佛两人曾共同拥有无数的故事，仿佛就在此前的一分钟他们才互道晚安，空气里还残留着他们交谈的余音。

      她并无惹眼的装扮，也无出众的相貌，但是就是她！
      他对此确信无疑。假如你有一只朝夕相处多年的猫不幸走失了——无论它的毛色、品种、长相如何不具特征——你也会在与它重逢时一眼认出——即使它正与一群难分彼此的可怜的流浪猫混迹在一起。这一点毫无疑问，因为你会牢牢记着它的表情。

      她就是他生命中的那只猫。
      他察觉到了她这一刻的表情。如果说她的身上真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此刻的表情——神气、懒散、自我、慌张，以及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或者称之为倔强。而他也坚信，只有他能一眼分辨出这种表情，似乎这表情就是为了让他在人群中将她认出而特意准备的。

      所以这一刻他没有犹豫是否该马上冲到她的面前，叫住她，让她停下来听他说话。
      相反地，他几乎已经起身要向她走去——他快速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快得即使你就坐在他的对面也不可能发现这个小动作）、双手按住座椅的木制把手、双脚登地、小腿肌肉收缩紧绷带动大腿发力、提臀收腹、脖子因过于用力而致使脑袋有些后仰——这一系列动作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完成的，而这所耗费的时间绝不会超过3秒钟，甚至更短。

      然而就在这3秒钟过后，他突然停住了。
      不过由于一切发生得太快，没有人察觉到这一轻微的僵硬，即便坐在他对面的她。
      她的声音仍旧飞舞着向他袭来，丝毫没有停顿。这些飞舞着向他袭来的，当然是她在这一天当中的见闻——也谈不上什么见闻——不过是一些每天都会发生的琐事而已。但就是这些琐事，经过她独特的语调加工，一碰到空气就立刻脱胎换骨般的被赋予了远比事实本身生动无数倍的活力，如同魔术师当场将一堆沙丁鱼罐头“咻”的一下变为一条条活蹦乱跳的沙丁鱼。

      他轻挑了一下眉毛，好象在拧动脑袋里某处的一个旋钮似的，她的话语声在他耳中瞬间提高，恢复到了正常音量。
      他让一切就这么恢复了，一如往常。